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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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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狐貍

江南的雨,下得細也下得密,用歌詞裏的那句猶如繡花針落地來形容也不是不可以。

一陣又一陣迷濛細雨落下來,翩翩然間,大自然都被加上濾鏡調了色。雨落在山頭,林間就漸漸起霧,從遠處看著,一片青煙浩渺遠山如黛,倒是幅寫生的好素材。

談笳上完一上午的課後,外面的雨依舊沒有停下來的趨勢,學校裏的柏油街道因為雨勢更加擁擠。

學生們簇擁著走出教學樓,大多都是去往食堂的方向。如果用無人機拍攝會看到地上一片紅的,白的,綠的,藍的傘頂像一朵朵憨態可掬的蘑菇在路上婆娑前進。每當這種時候生活就特別像電影裏的特寫鏡頭,一個近景切遠景像極藝術家眼裏的世界。

談笳和室友說自己要去舅舅家吃飯,拒絕了和她們一起出去吃火鍋的提議。

分別前胡夢撅著嘴和她做表情,一口浮誇的美式口語:"OK,fine.",那遺憾的表情像是在惋惜談笳錯過了好幾個億。談笳一臉哭笑不得,在校門口和她們揮手告別。

談笳上了去秋暝的公交車,一上車就聞到車裏一股專屬雨天裏的潮腥氣。公交車的地面上也是潮濕一片,都是來往乘客留下的大大小小的沾水腳印,以及順著他們隨身攜帶的傘具流下來的水漬。

談笳在靠車窗的空位坐下,旁邊的位子上坐著個大叔在打電話。他雙腿肆意大張著,人說著話,一側的腿不知不覺地就朝她這邊靠過來。談笳斜著眼看過去,見他忙著和電話裏的人爭論沒給出任何反應,默默在心裏嘆口氣。只好並著腿,盡可能地把腳往裏收,不想和陌生人有任何的肢體接觸。

為了讓時間沒那麽難熬,她戴上耳機側著臉去看沿途的街景。

她有暈車的毛病,從小到大一直對坐車很抗拒。尤其是那種塞滿人的長途汽車,底盤比一般的車要高,車開起來坐在車裏的人幾乎感受不到地面。被安全帶縛住的身體隨著汽車飄飄浮浮,已是強弩之末一忍再忍,只要一個剎車就能吐一身。

近些年因為搬家和上大學的緣故,這期間的路程有來有回,坐車的次數多了才覺得好些,暈車的反應也沒以前那麽大了。

沒想到啊,從前那麽不願意坐車的人,現在還不是一趟趟公交車坐著。該說世事難料呢,還是造化弄人呢,真不好說。

旁邊的大叔在下一站下了車,她松口氣,往外挪動稍稍酸軟的小腿。耳機裏一首首歌放著,還有兩個站她就該下車了。距離上次見面,算來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

談笳頭靠著車窗,垂著眼眸,視線沒有焦點,想這雨究竟會下到什麽時候。

街道旁數十年如一日的香樟樹,目送這座城市裏奔赴各地的行人和車輛。窗外一場下不完的雨,滴滴答答地密謀偷聽少女的心事。



公交車到站,談笳在目的地下車。

她穿過院子,前腳剛邁進秋暝的門,就和正要出門的成厲撞了個滿懷。

談笳眼睛掃過他手裏頭捏著的那串車鑰匙,脫口就問:“你要出門?”

成厲點頭。

他不知道上次是不是說錯話讓她有所誤解了,今天居然又一次“大駕光臨”他的寒舍,他實在想不通他這有什麽好,讓她三天兩頭的跑。

說實話他這裏地方也偏僻,店裏也都是和他一樣老的陳年老古董,談不上什麽新鮮的玩意兒,他還真就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些什麽?關鍵是那姑娘也不怕生,總一點也不見外的樣。他脾氣是不算好,但再不濟也不能像對待同齡人那樣甩臉子給人家看,不然搞得好像他在欺負小孩子,一不小心就落得個為老不尊的罵名,冤不冤吶。

談笳也確實對他不生分,看著他一臉不慌不忙,極自然地問:

“你吃飯了嗎?”

以為只是她見面隨口說的寒暄話,成厲也沒想太多,張口就答:“沒有。”

正中某人下懷,談笳表情輕松:“我也沒吃。附近有一家川菜館,我看大眾點評上說味道挺正宗的,一起去嗎?”

要是知道結局是這樣,成厲打死也不會說自己沒吃,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這下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想起上次他媽在日理萬機中抽空去了趟郊區的寺廟拜佛,順手就求了個簽,好巧不巧就是個下下簽。他媽很信這個,看到自己抽的是個下下簽擔心受怕好一陣子,還給他打電話說讓他最近小心著點,別惹出什麽事。成厲無法只能口頭上應著,說他媽是杞人憂天讓她把心放回肚子裏,信誓旦旦地和他媽保證:我能惹什麽事兒啊,我這麽低調的一人,事不來惹我就不錯了。

這下好了吧,一語成讖。

還真是說什麽來什麽。他下次也要去廟裏看看,他這張嘴是不是讓他媽求菩薩開過光。

面前的人今個還是穿著身白裙子,貼身的剪裁落落大方,胸前繡了一束玫瑰,紅的花綠的葉,鮮艷生動,讓她身上除了少女的嬌俏還多了幾分女人的嫵媚。

這裙子,的確很稱她。

成厲略略打量,眼神隨意掃過她的眼角,沒再細瞧。

“你來這只是為了吃飯?”

談笳歪頭反問他:“不可以嗎?”

成厲呵笑一聲:“當然可以。”

他有什麽資格管她來這是吃飯還是喝水,幾次三番了,她說什麽成厲都只信一半。那姑娘的心思難猜也不難猜,不管她來這是為吃飯還是找樂,總之成厲懶得去猜。來就來吧,他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也不能被她一在讀的女大學生占了便宜。再者人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出口趕人也不是他身為一介長輩能做得出來的,姑且就放之任之。

談笳抓住機會,向他發出邀請:“那走吧。”

行,也就一頓飯的事,和誰吃不是吃,大老爺們兒別別扭扭的也沒什麽意思。成厲把門帶上,和她一起出門。

他的車就停在院子外面,幾腳路而已,成厲懶得回去拿雨傘,淋著雨就往外走。身後的人快一步追上來,把手裏的傘朝他傾斜過去,分他一半。

“別感冒了。”談笳說。

成厲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院子外成厲按下車鑰匙開了鎖,剛坐進駕駛座就見談笳開了對面的車門迅速鉆進副駕駛的座位。成厲扣著安全帶,扭過頭就看見談笳,一臉疑問。

談笳:“哦,我怕我要是坐後面的話搞得你像司機,不太禮貌。”

看不出來,還真是挺善解人意的。

他們去吃的那家川菜還算地道,口味辛辣,談笳吃的一腦門子汗,嘴巴和臉都被辣的通紅。

這是成厲第一次和才見過兩次面並且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的人一起吃飯。加上也不是健談的人,一頓飯攏共沒說幾句話,大多時間都是談笳在說一些瑣碎沒什麽營養的話題,他邊吃飯邊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幾句。

本以為現在的年輕人應該都是愛熱鬧閑不住的主,他自以為像他這樣話少無趣的人,她指定也覺著沒意思,說不準下次就不來了。誰知道她倒是一丁點不介意,臉上掛著很純真的笑容和他說:

“對了,還沒和你自我介紹。我叫談笳,談話的談,胡笳的笳。在淮大讀書,今年大二,學的是心理學專業。你呢?”

這話他怎麽聽著這麽別扭,這種自我介紹的開場白像在什麽場合聽過。

“成厲。成敗的成,疾言厲色的厲。”

他語氣有些著重地讀出最後的六個字,談笳莫名覺得好笑,那語氣好像在警告她:我這個人不好惹,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談笳才不著他的道,有意和他繼續往下聊,遂又挑起話題:“那你大學是在哪讀的啊?”

“淮大,金融系。”

“哦,原來是校友啊。”

成厲想想覺得她說的不對,又補充:“我畢業快十三年了。”

“那就是學長咯。”

“……”成厲無言。

她這麽說也不是行。他是學長,只不過是大她十四屆的老學長。

吃完飯,成厲要去結賬,被談笳制止了。

“AA吧,這樣我心裏沒什麽負擔。”

成厲點頭。看得出這小姑娘家教很好,在外面不喜歡占人便宜,這樣也挺好的,畢竟吃人嘴軟。

成厲把車往回開,以他的想法本來是打算把她送回學校再回秋暝。但是談笳執意不肯,說那樣太麻煩他了,讓他就在秋暝附近的公交站臺停下,自己坐公交車回學校。

成厲不好堅持又不好直接把她扔那自己開車走了,那顯得自己多無情無義啊。

最後,空闊的街道上就出現這麽一幅詭異的場景:公交站臺一輛黑色賓利霸道地停在路邊。車裏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視線望著街道的盡頭,其實——都在等一輛去淮大的公交。

就是再往前退幾年再年輕個幾歲,成厲想,他也幹不出這麽荒唐的事。

就在談笳和成厲打聽做古董這門生意的行情怎麽樣、賺不賺錢的時候,公交車終於在他們的盼望中閃亮登場。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反應,成厲對著前面的公交車拍喇叭。

談笳拿著傘下車,轉身離開之前沒頭沒尾地問了句:

“你覺得我能來找你一起吃飯嗎?”

成厲此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她又一臉認真,只說:“你不是已經來了。”

“那我以後還能來嗎?”

“……”

“答應我了?”

“……”

談笳突然笑起來,露出尖尖的牙齒,像只計謀得逞的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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